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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10/2005 你的疼痛的深切在我的另一个博上,曾经转了这首诗/歌,今天看到云在青天的解读,觉得实在无须续貂,就这样吧。
作者:云在青天
张承志的《北方的河》里,翻译、引用了一首日本歌手冈林信康的歌词。我没有听过这首歌,也不知道歌名。我常把这首歌词当作诗歌来读,来念诵。 我喜欢这首歌词: 你的疼痛的深切, 我当然不能理解。 为什么我们离得远了, 其实一直是近在眼前。 是啊,我就是我, 我不能变成你。 就算你在那里独自苦斗, 我也只能默默地注视。 我们俩都经受着考验, 而你究竟是我的谁? 如果这世界将从此崩溃, 那么我又曾经是你的谁? 是啊,我就是我, 我不能变成你。 就连你在那儿独自苦斗, 我也只能默默地注视。 我用不同的语速、语调念诵它,每次都有不同的体验。 我想了很久,这首歌似乎触及到了所谓“爱情”、“生命”的本质的东西。 姑且说,歌中的“我”和“你”就是指一般意义上的男性、女性。歌词中似乎隐含着这样一些形而上的疑问: 男性和女性能不能真正地相互理解? 就算是理解了,能用语言(或别的什么)来表达吗? 作为个体的生命所必须承受的苦难、磨练能够相互代替吗? 当我们决定去“爱”,或承诺这份爱的时候,我们可以真正地互相从属于对方,而且永远地身心融为一体吗? 当时空变幻,岁月流逝,曾经有过的“爱情”减退了,消逝了。是当初我们迷失了本性?还是现在我们迷失了自己?是我们在变?世界在变?还是“爱情”本身在变? 歌曲用了一连串的否定词,来表达这种疑惑。但是,又不是简单的否定、怀疑、沮丧。 相反,整首歌却抑制不住地用绵长的激情,简洁的语言,情深意切地肯定爱情和生命,诚挚地关怀对方,宽容地理解一切。或者说,歌曲同时用肯定和否定这种双重的思维方式来看待“爱情”,看待“生命”。 爱,叫人勇敢,也叫人孤独;叫人孤独,更叫人勇敢。 世界上所有的夜晚看了读书十月刊上蒋子丹的推荐(“当悲的水流经慈的河——《世界上所有的夜晚》及其它”),有些好奇,素以想象力丰富和轻微魔幻色彩著称的迟子建,会怎么处理“矿难”这样的现实主题。虽然蒋子丹的文章看下去了,但是这篇文章的名字却总让我觉得有些“隔”。
文章采用倒叙的结构,一开始就是少年云领和“我”在月光之下的清流河上放河灯。有这样的句子是我所欢喜的:“我的心里不再有那种被遗弃的委屈和哀痛,在这个夜晚,天与地完美地衔接到了一起,我确信这清流上的河灯可以一路走到银河之中。”接着是对“我”如何失去丈夫——魔术师的必要的情节交待。死亡这样悲痛的事件被迟子建用漫画的手法勾画出来,也许就像蒋子丹说的那样,这说明迟子建已经走出了个人的伤痛。迟子建笔下从来不缺少流动的生机和原始的豁达,正如那片积淀了太多故事的黑土地——不同的是,她以美丽的细小的色斑表现这片土地,用超越了这片土地的细线条。
到这里,迟子建还是我所熟悉的迟子建,我暂时停止了阅读,写下了以上的几行印象。 29/10/2005 今天,嘿嘿今天竟然把某懒人拉到上品折扣店逛街,耶! 而且,某懒人给我买了一条7度的链子,耶耶! 而且,某懒人赞同我非常伪小资的选择——有着江南水乡图案的保暖内衣一套,耶耶耶!
我想,他大概是被累坏了,懒得争辩,嘿嘿……
BTW,八卦这个滴时候,偶看了天涯短信,我的一篇帖子被书话35公里斑斑加了红脸,庆祝自己一哈!
25/10/2005 终于又感冒啦小时候最喜欢感冒,尤其是嗓子发炎——如果是冬天,就有桔子罐头吃;其他季节有一大瓶桔子汁儿。离家以后的感冒没什么好玩儿的,让并无一刻娴静的我不动弹,还要麻烦同学照料,几乎是大学期间最大的苦恼——而在sjz寒冷而污浊的冬天里,我总会定时感冒。
来bj接着读书,就有了年轻男子在感冒时跑到宿舍楼里照顾,偏不领情,除了连连咳嗽之外并没有表情。大概他觉得自己和屋子以及病中的我一样冷,不得不离开。过两日好转回家时,在路口又碰到这个人。装作不知道的样子,问我要干什么,心里有一丝温暖,冲他摇了摇手里的背包。他送我上了回家的车,车开起来的瞬间,阳光照在身上,隔着车窗玻璃,我们彼此笑了笑。
工作之后只有一次重感冒,当时的bf放下手中的论文来照料,每天早晨穿越城市来,晚上在穿越城市走。这一次我好得非常快。
那天从东庄回来,我和同伴就都嗓子痛,那里的卫生条件堪称恶劣之极。现在,终于又感冒啦,多休息(
24/10/2005 1.光明与黑暗之子——里尔克
秋日 让最后的果实尽快成熟,
RSS手记1:里尔克——光明与黑暗之子 翻看和偶菜头的博,知道秋已经侵入彩云之南的那个小小院落。在北京槐树叶子早已悄然落下,大小街道上的隔离带里也开始凋谢最后几朵玫瑰。 今天第一次在和菜头的博中留言。因为里尔克,这个触及灵魂的诗人,不属于这个尘世,与荷尔德林一同被誉为“承受太多天上的光”的不幸的诗人,惟其不幸才有传世之作。作为一个凡人,我曾日夜吟咏他的诗,那是一个男子用手写给我的,我爱上了里尔克,却和男子成了真正的朋友。我日夜吟咏,但是从没有想过要去尝试拙劣地模仿,因为我既害怕天才的词句腐蚀我,更害怕被强光灼伤。 在里尔克的诗中,我最喜欢的意象是竖琴,这属于俄尔普斯的,属于塞壬的,属于爱与美的,也属于我,最后在泰戈尔的羞涩少女的口中才得以宣示——虽然因为里尔克的宗教背景,“酒”也是他常用的一个意象,甚至是和“光”一样神圣的。里尔克深谙光的运行,明了光明和黑暗之间的无间之隙才是灵魂的安居之所。在这样的晦暗之际,不难读出对他对人性的悲悯和对神性的渴求。 有人说,哲学问题就是死亡问题,关切哲学如同关切诗歌本身的里尔克,也写出了不朽的关于死亡的诗篇(我不得不为自己词汇的贫乏而感到羞愧,在他的诗歌面前,我愿意用一切最老实最传统的溢美之词)。不过,读着里尔克的死亡,我的感觉是他经过了死亡,词句拂过死亡,意味却刺入死亡本身,同时也在转身之际诱惑着我们去面对生命/上帝/爱情和只能逼近、不可思议的一切。
沉重的时刻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哭, 此刻有谁在夜里的某处笑,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走,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死, 21/10/2005 讲真话需要代价么,守时是美德么?看央视“社会记录”栏目组做的巴金纪念专题,出乎预料,做得不错。
社会记录每一集只有20分钟,因为朋友的关系,知道这二十分钟出来得并不容易;况且这个专集是赶出来的活儿。
今天找到一个博“不语戒”,颇有“打死也不说”的味道,喜欢ing。
我们站在现在的环境和时代中,批评另外一个时代,就如同我们同情另一个时代一样,在我看来总是隔了一层。巴金的悲剧并没有脱出性格悲剧的人类命运。摩罗的分析比较中肯。另一方面,讲真话需要代价么?即使在现在,或者在任何一个社会形态中,答案都是要,一定要,所以真话才更可贵。这与一位网友问:“守时是美德么?”是不同的,守时是基本的规矩,不算什么美德,但是诚实是。如果这诚实是以自身的安全为代价的话,尤为难得。
我钦佩那些自始至终坚持原则,毫不动摇,或者说至少在行为上从不违背的人;我更同情经过内心的犹豫徘徊做出选择的人,以及懂得忏悔和反思的人。其实,我更同情的是人性中卑微和软弱的那些阴影。一个人不可能总是充满光亮,正如天有阴霾。 18/10/2005 on my way home两个人的话:
一个人说:“哪里都不是我的家。”
另一个人说:“我回北京,也回美国,哪里都说回去,哪里都是离开。”
我现在有了三个家
发生在房子甲乙丙门前的事儿:
房子甲:在门外把人都反锁在里面,经指导才打开门;房子乙:弄混了自行车钥匙和房门钥匙,急一头汗;房子丙:永远都有两张笑脸在门后等我,从来没想过带钥匙,可是我清楚地记得在随身迁移的某个小盒子里,有两把钥匙安然躺在丝绒口袋中——勇往直前也好,心灰意懒也罢,它们就在那里,崭新如拾贰年前。
陌生人的歌:
一个美国人唱过乡村路带我回家,学习的时候是在本科口语课上,那么多人一起唱一首关于家的歌,回想起来特别有意思。不过,在这个喧嚣的巨大城市中浮沉已久,寂寞的乡村路还能带我回家么?
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 -John Denver
Almost heaven, West Virginia Blue Ridge Mountains Shenandoah River Life is old there Older than the trees Younger than the mountains Growin' like a breeze 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 To the place I belong West Virginia, mountain momma 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 All my memories gathered 'round her Miner's lady, stranger to blue water Dark and dusty, painted on the sky Misty taste of moonshine Teardrops in my eye 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 To the place I belong West Virginia, mountain momma 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 I hear her voice In the mornin' hour she calls me The radio reminds me of my home far away And drivin' down the road I get a feelin' That I should have been home yesterday, yesterday 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 To the place I belong West Virginia, mountain momma 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 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 To the place I belong West Virginia, mountain momma 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 now 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 now country roads 14/10/2005 哈迟子建北极村童话
四
新伙伴跟我是友好的。每天吃饭,姥姥都要蒸暄腾腾的馒头。吃饱了,我也要再拿 一半,捏在手里,装作往嘴里塞着向外走,姥姥总要说:“吃多少拿多少,糟踏粮食可 伤天害理哪。”我就说:“我还没吃饱哪。”不管她怎样唠叨,就倏地跑出屋门,来到 大门口。 傻子一见我,一骨碌挺身起来,斜伸着前腿,探着脑袋,狠劲晃着尾巴。我坐在地 上,它立刻趴下,把前爪搭在我腿上。我把馒头塞进它嘴里,看着它大嚼大咽,心里禁 不住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自豪感和胜利感:傻子是我的! 晚饭后,屋里传出了洗碗的叮当声。姥爷叼着旱烟又蹲到菜园去了;小舅编笼子, 好到大江去捕鱼;姥姥拎着猪食桶,一出门就嘎嘎嘎地叫着;我的任务是圈鸡。到仓库 的袋子里抓一把小米,把它撒在纸箱里,小鸡就傻乎乎地跳进去,唧唧唧地点头啄着吃。 遇到调皮的,站在纸箱边,探头探脑,我就得把它扑下去,蒙上纱布,把纸箱端到大厨 房的南墙根。 做完这件事,我可以抱着傻子看天。傍晚的西边天才好看呢! 太阳沉下山了。天边飞着晚霞,深一块,浅一块的。它们有的大红,有的粉红,有 的则金黄。那大红的像炉膛的火,粉红的像小猫的舌头,金黄的像大公鸡的尾巴。它们 深的颜色变浅了,浅的更谈了,星星就眨着眼跳出来了。星星一跳出来,邻居家的猴姥 就大着嗓门来聊天了。 猴姥讲故事最有一套。讲鬼神时,不是眯着眼乱哼哼,就是张着大嘴,捶胸顿足。 这样,她常常要把烟头掉在裤子上。好在她的裤子脏得很厉害,铁皮似的,所以也不会 烧出眼。 厨房里弥漫着呛人的黄烟味、汗泥味。我听累了,听烦了,就出来透口气。 夏天的夜晚凉爽极了。青蛙在江边不时地呱呱着。满天星星密布,空气真新鲜。傻 子知道我出来了,就唔唔地叫着。我跑上去,搔它。 “傻子,你看,天上哪颗星星最亮?”我扳住它的脑袋,让它望天。它乖乖地仰着 头。 我又问,“傻子,你看哪颗星星像我?”它只管晃了一下身子。“大笨蛋!真是 ‘傻子’!”我骂它,按它倒下,自己忍不住咯咯地笑。 “黑更半夜,在外面笑什么?快进来。”姥姥倚着门框喊我,我赶忙撒腿往回跑。 回到屋里,猴姥那颠三倒四的故事快讲完了,我跳上炕去铺被,待我磨磨蹭蹭地做完, 猴姥的大脚片子已经响在院中了。 姥姥一直把她送到大门口,闩上门,拉上窗帘,洗过脚,我们便上炕了。 我睡不着了。我在想姥爷,想那天他到大菜园里对我讲的话。我越想越奇,忍不住 推醒姥姥,问她:“‘老苏联’是谁?” “东头的。” “是站在窗前就能望见的,那个种了好多毛嗑的人家吗?” “嗯。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姥姥是要早起,姥爷打更回来,才早上五点多钟,她就要做好了饭。我不再问她, 等她睡熟了,我从她怀里挣出来,拱出被窝,痛快地大喘了几口。我在想,东头那个大 木刻楞房子,里面住的老苏联是什么样呢? 这一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东头的大木刻楞房子里住着一个老太太,她站在黄灿 灿的葵花下,抛给我好多好多的石子。她告诉我说,这些都是黑龙江的石头。她还说, 她要把这些石头磨得圆圆的,用锭子扎出眼,给我穿个项圈戴。 五 天大亮了,太阳升得老高。 院子里,飘着鱼腥气,小舅坐在木墩上挤鱼。鳞光一闪一闪的,像星星在跳。他挤 完了,拌上盐,串上铁丝,挂在墙上。 小鸡们蹦跳起来了。我把盆子当中肠子之类杂秽东西捞出来甩给它们,剩下的红浆 浆的汤倒在猪槽里。然后,再把盆冲得干干净净。 这样做,小舅一高兴夸我,我可以就势要两条小鱼,给傻子吃。 吃了饭,各自忙各自的了。 我沿着干得裂了缝的田埂,向苞米地走去。姥姥家的苞米地紧挨着老苏联的菜园, 现在,苞米已经吐出了棕红的缨子,我掰下一截甜秆,塞到嘴里嚼着,吃够了,向那个 房子望去;满院子的向日葵,黄泥抹的墙上挂着一串鲜红的辣椒、一串雪白的大蒜和一 把留做菜籽的香菜。 房门开着。在我记忆里,它似乎从来没开过。可它今天确确实实开了,不是梦吧? 走出来了,是一个高高的、瘦瘦的、穿着黑色长裙、扎着古铜色头巾的老奶奶! 她一步步地移过院子,推开园门,贴着豆角架过来了。 我站在苞米地,她站在那里,隔住我们的,是一排低矮的、倾斜的、已经朽了的柞 木。 我的心打鼓似的咚咚直跳。 “小姑娘,小姑娘。”声音很慢,有些迟钝,“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啊?” “我采猪食。” “采什么菜啊?” “灰菜、苋菜、车轱辘菜,还有钌铞儿、朱香芽!” 她格格干笑着,嘴不停地动,好像在嚼什么:“采猪食,怎么不拿篮子呢?” “我先采,放在这。中午舅舅来取。” “几岁了?”“七岁。”“上学了吧?”“没有。”“愿意识字吗?”“愿意!” 回答得干脆利索,我想她一定会满意的。 她把着柞木杆子,我也把着。我仰着头,她低着头,我们的眼光相交在一起。我分 不清是不是梦,顺嘴说出来:“你是老奶奶!我见过你。你不是答应给穿个项圈戴吗?” 我用手在脖子周围比划着。她先是睁大了一下眼睛,随后拨着障子,伴着一阵咔嚓 咔嚓的柞木杆倒下的脆响,她倾着身子过来了,死死地搂住我! “是奶奶的孙女!是奶奶的孙女!”她的胳膊像把大钳子似的牢牢卡住我,我的脸 被她亲得直发烧。可能她听到了我的哼哼声,她松开我,我终于可以大口地喘气了。 “奶奶,黑龙江的石头能磨圆吗?” “能。能磨圆的。”她肯定地点点头。 “那就好了。”我放心地笑了。 不知不觉,我跟着她,穿过菜园,来到院子,走进屋门。 屋子不大,却很于净。墙粉刷得漂白。正房里,最引人注意的是一个黑色挂钟和钟 下面的紫檀色桌子,桌子旁边是一把黑木椅。 她按我坐下,拿出冰糖,摘掉那条古铜色的三角巾,连连转了几个圈,对我说: “吃吧,再给你烤毛子嗑去。” 她到厨房去了。不一会,她用铁片托着毛子嗑出来了:“吃吧,香,新烤的。” 她兴致勃勃跳起舞来。 我看着她起舞,跳得又快又急,全不像姥姥,就连胸脯也是高高挺着。 “奶奶,你脚大么?” “大哟。” “我姥姥怎么是小脚?走道像鸭子,一扭一扭的。你的脚怎么大?” “长的呀。奶奶不缠脚。” 她翻出了扑克、跳棋、识字课本、陈年的蚕豆,满满地堆了一桌子。 她说她要教我识字、唱歌、剪窗花、做面人。她跟我说,上她这里来不要对别人讲。 当然,我全部同意了。 回家路上,我看着天也想笑,看着地也想笑。每一片白云,每一片绿叶,都那么亲 切。我哼着歌,踩着发烫的土地,蹦蹦跳跳回来了。 傻子迎上来,我像奶奶搂我那样,死死搂住它,贴着它的耳朵,悄悄说:“傻子,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不许对别人讲。” 六 午饭后,空气更加燥热、沉闷了。不一会,起风了。云变成了淡灰色,挤成一堆, 抱成个铅灰色的大团。 风逝了。燕子呢喃而下。细细的雨丝像一根根银色的绣针,一古脑地扎向地面。 鸡整齐地排成一溜,哆嗦着翅膀,站在房檐下。傻子却得意地踏着爪,不停地用舌 头舔那湿漉漉的毛。 姥姥高兴得磕了三个头,不住地叨叨着:“没白求雨,可不,说来就来了呢。”她 走到窗前,满心欢喜地瞅。她的眼眶里有水珠。莫非是雨扑打进去的? 我望望窗户:窗子关着,雨水顺着玻璃一道道地往下滴。那么,姥姥是兴奋得落泪 了。 我搬了个小板凳,站在上面,把着窗台向外望:雨下得更大了、更急了,地上冒起 好多水泡,像我踢毽子用的铜钱。 我在想东头的老奶奶。她现在做什么呢? 对了,她怎么就一个人呢? 我真想立刻就弄明白它。我想问姥姥,可一想起老奶奶的话,立刻打消了那个念头。 大雨停了。草丛中的蚂蚱蹦得欢,蝈蝈也叫得脆声了。傻子满足得直妁蹶子,小鸡 们不停地刨着湿乎乎的土。 姥姥抱柴做饭了。厨房里传来烧火的僻啪声和嚓嚓的切菜声。姥爷从炕上爬起来, 穿上长统靴,拿着铁锹,跳到猪圈里起粪去了。 我穿上塑料凉鞋,向老奶奶那跑去。 山雀赶在我的前面蹦着。它们好像刚出窝,还不会高飞,只是贴着地面,吃力地抖 动着稚嫩的翅膀。东北角,扬出一条彩虹,像是一座五颜六色的桥。 我屏住气推开那扇门。我怕老奶奶睡觉。 是开门使屋里亮了,还是我不小心弄出了声?反正,她马上发现了我。 “噢,好大的雨,雨好大呀!” 她奔过来,蹲下身,拍着我的脸蛋。 “奶奶,你的裙子像喇叭花。”我扳着她的肩,对她说。 她努着嘴,紧眨了两下眼睛,端着肩站起来,慢慢转一圈,又突然蹲下,惊叫道: “看对了。是像喇叭花。聪明的乖乖!” 她抱起我.推开门,绕到房后,放我到地上。 这回轮到我惊叫了。野草中开着五颜六色的牵牛花。奶奶一种颜色掐了一朵,插在 我头上。几只黄蜂嗡嗡着飞到头顶,吓得我一把抱住她。 “咋了?咋了?” “蜂子!我怕蜂子!” 她笑着,抱起我,用手抚着我的脑门,边走边唱道:“黄蜂好,黄蜂好,黄蜂不蜇 我的小宝宝。给你花粉吃,给你好花粉,只要你不来,吓我的小宝宝。” 我笑了。见我笑了,她也笑得更厉害了。身子不住地抖着,我趁势滑下地,噔噔地 跑进屋。 她端来一盘新煮的蚕豆,一颗颗地把皮剥掉,再把它一颗颗地送到我嘴里。那豆又 香又软,我忘了回家。 “奶奶,你家怎么就你自己?” 她略微仰了下头,眼窝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没有了。她往嘴里塞着蚕豆皮. 又慢慢吐出来,弄了一裙子。 我这样问,老奶奶怎么会不伤心呢?我打算搂住她的脖子,就势撒个娇。不料,她 笑着说了:“不早了,看你姥等急了。是吃饭的时候了。” “嗳。”我答应着,站起来,磨磨蹭蹭地向门口走。推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 眼。 “倒忘了问了,叫什么名儿啊?”沙哑的、夹着痰的、含糊不清的声音。 “迎灯。我的小名。妈妈说,生我的时候是正月十五,天刚擦黑,还没点冰灯呢, 爸爸就给我起下了这个名。” 她又发出一阵骇人的笑声。吓人的老奶奶!我一溜烟跑回家,死死地抱住傻子。 七 “跑哪去了?一天不着家!喊你姥爷吃饭。”姥姥把刷锅水倒进猪槽里,尖着嗓子 招呼我。我放开傻子,木木地走向菜园。 姥爷光着大脚片子,裤腿挽到膝盖,两手相抱着坐在垄头。风吹来,菜园泛起一层 青茵茵的光。姥爷的头发蓬蓬着,随风飘动,阴沉沉的脸上,两只眼睛定定地瞅着什么。 我捂着胸口,迈过昏黄的、摇荡着波纹的小水洼,立在他背后。他全然没有发觉。 “一年了,柱儿。没把你的……死讯,告诉你妈。不怪、我,你妈,她,会受不住 哇。” 嘤嘤的泣声,他的身子向前倾着,头不住地低着、低着,一直低到膝盖。 彩虹走了。天空纯净得像一弯清水。 好久,他才抬起头,哆嗦着手,在衣袋里抠摸了好久,才见他捏出一个黑莹莹的东 西来。 “西瓜子!”我惊叫道。 他浑身一抖,慢慢地转过身,放下裤脚,说:“姥爷种西瓜。等结了果,给你吃。” 他蹲起来,抠个坑,让我把子放下去。 “还赶趟吗?”我问他。 “赶趟。大秋就成了。”他抓起一捧土,细细地搓着,均匀地撒在坑里。 我和姥爷关上园门,走进屋子,姥姥在里面骂:“老的老小的小,哪有一个不叫操 心的!赶明儿告诉柱儿,再回来,可别给那老孽障买东西。弄点子西瓜子啊,今儿看, 明儿摸,真比见着儿子还亲。” 我猛地冲进屋,揪住姥姥的衣襟:“谁叫柱儿?” “‘柱儿’也是你能叫的吗?没大没小!” “他是谁?” “你大舅!” 柱儿是大舅,大舅怎么会死呢?不敢告诉柱儿他妈,柱儿他妈不就是姥姥吗? “姥姥,你是柱儿他妈?” “嗯,咳、咳。”她笑歪了身子,洒了一衣襟粥,“我不是柱儿他妈,谁是呢?生 柱儿的时候,难产哟,差点没把命搭上。”她从贴墙的铁丝上拽下抹布,捣蒜般地扑弄 着米粒。 “快吃!凉了!什么都好问!”小姨把碗推到我面前,狠狠地瞪我一眼。 “我不饿!我不吃!谁希用你管,对象去吧!” 她摔下筷子,跑到西屋,门被砰地一声关上了。 自知闯了祸,我满心不自在地走出屋。 晚霞将要下去,天上变成了灰蓝色,远山被罩在一片水雾之中,显得空旷和迷离。 傻子迎着我走来。我无心理它,径自向前走着。它委屈得呜呜叫着,抗议般地跺着 脚。 也不知走了好久,前面是江了。 啊,江,你迅疾地、不停地流,你不觉得累吗?真像个贪玩的野孩子,一躺到这儿, 就忘记了吃饭、睡觉。 你已经变野了,不停地卷起一道道波浪.一簇簇水花。即使这样,你还觉得不过瘾, 于是,就在自己的胸脯上切下一块块肉,甩到沙滩上,化成五颜六色的石子。 瞧你,是不是看我来了,又播撒出一片亮晶晶的碎光,吐出一朵朵白莹莹的莲花? 哦,你点头了,不住地点头了。你这北极村的野孩子! 沙滩多好。又松又软。我怎么才第一次感觉到?五颜六色的石子,圆的、方的、长 的,很多,很多…… 八 被小舅从江边抱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哭。 天边钩着一弯淡淡的月牙,无际的星星像蜡烛的火苗,不住地跳着。 我的泪把小舅的领口全弄湿了。我羡慕江,甚至有些恨它。它洋洋洒洒,阴天,狂 热地亲吻条条雨丝;晴天,悠闲仰望浮游的云彩。 江啊,江,你一定知道奶奶为什么会那样骇人地笑,姥爷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青蛙在江边呱呱地叫了。开始只是零零稀稀的几声,听起来,好像带着铃铛的马车 在飞奔。 星啊,星,满天都是。我是哪一颗呢?妈妈不是说过,生我的时候,梦见一颗星星 扑到怀里了吗? 哦,太累了。我感到头发沉、胸闷极了。眼前模模糊糊的一片,身上冷得直哆嗦, 好像谁给涂了一层冰。我把头无力地搭在小舅的肩膀上,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九 累极了,累极了。 我的眼前是五颜六色的小星星,它们晃啊、摇啊,红了,全是红的了,像新媳妇的 盖头,像大公鸡的鸡冠;不,又是紫的了,干万颗的小豆豆。粉的、绿的、白的……最 后是满眼的金色,像火星飞迸。 我终于睁开了眼睛。 白的墙,映着明晃晃的阳光,更白了。 荷包蛋和葱花的香味扑鼻而来。姥姥的眼里含着泪,用搓板一样粗糙的手一遍遍地 抚弄着我的额头。 “灯子,灯子,起来吃吧。”是姥爷的声音。我把着姥姥坐起来,接过碗,很快, 两个鸡蛋进肚了。细细的面丝也吞进去了。 我觉得舒服、轻松了许多。放下碗,我就要出去。我知道,这是中午,自己睡了一 宿零半天了。 “哪去?”姥姥拽住我的胳膊。 “去玩。” “不中。刚要好,夜里发烧才吓人呢!” “发烧?我都说啥了?” “你说你变成了星,还说要变成江,又说有个奶奶给了个什么东西……多着呢。” “我提没提柱儿的事?” “见天儿的叫柱儿,该是想你大舅了吧?”她说完,咳了一声,扯起前襟擦眼睛。 姥爷急忙弓着背走开了。 没提柱儿就好。他是怎么死的?我不知道。只听小舅讲过。姥爷挨斗时,大舅抱不 平,惹怒了公社书记,把他调到很远的一个地方去了。那年他才十七岁。他死在那个地 方了吗? 姥爷多可怜,他死了儿子不敢大声哭,姥姥更可怜,她的儿子死了她都不知道,还 当他活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看看傻子去吧,它一大早就刨土,挣铁链子,疯了似的。”姥姥一边跪在炕上用 小抹布来来回回地擦着炕,一边对我说。 我忘记回答,飞快地冲出屋。 果然,傻子在拼命地挣铁链子。它蹬着腿,冲刺般地一蹿,脖子上便勒出了一道深 深的沟。没有挣脱,它嗷嗷地叫着,疯了似的又向前扑,铁链子被拉得绷直。 “傻子!”听到声音,它猛地一抖。它的腿由前倾变直了,铁链子也变松了。它迅 速仰过头,望着我,烂泥似的瘫在新翻的泥土上。我跳过去,搂住它。它用舌头不停地 舔我的手心。 “是不是我来晚了,你发脾气?你挣铁链子,是要找我去吧?” 我问它,它木然不动,毫无反应。等我站起来,要离开时,它又疯了似的又跳又叫。 “不走,我不走。”我揪住它的耳朵,按它到障子边。它明白似地点点头。 太阳由中天向西滑了,猪吃完食卷着尾巴回圈了。现在,我得去看老奶奶了。 十 “黄蜂好,黄蜂好,黄蜂不蜇我的小宝宝。给你花粉吃,给你好花粉。只要你不来, 吓我的小宝宝。” 老奶奶蹲在灶门前捅着火,努着嘴唱着。她的脸被火映得红光光的,深凹的蓝眼睛 显得那样好看。 锅里咝咝地冒气了。白浆浆的米汤顺着锅沿淌下来,滴到她握火钩子的手上。她一 惊,慌乱站起来,去掀那锅盖。我倚着门框,把小拇指含在嘴角。她放上碱,画圈似的 用勺搅着粥。 “奶奶!” 她掉过身,把勺子扔到一边,扎煞着手,想要搂我。见我住后缩,她又垂下手,温 和地说:“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荷包蛋。”我不由咂了咂嘴。 “粥熟了,拌拌糖,再喝碗米汤。” 不等我回答,她径自从橱里拿出一只碗,用毛巾使劲擦蹭着。她把碗放到锅台上, 从橱里的瓷罐里舀出满满一勺糖,磕到碗里,撇着米汤。 浮溜浮溜的一碗,粘稠稠的,啜一口,甘甜甘甜,像软软的胶皮糖。她捏着勺喂我。 舀起一下,放到唇边,撮着嘴轻轻地一吹,再送到我面前。 喝完米汤,我就进屋了。 桌子上,堆着一摞小纸片。纸片上有画,也有字。奶奶吃完了,收拾停当了,搬来 一把木椅,放到桌旁,与我对面坐下。 “认识吗?”她抽出四张卡片问我。 “鸡、虎、棍子、虫子。” 她笑了。捏着我的鼻子,说:“不是棍子,是‘棒’;不是虫子,是‘虫’。”她 点着字教我,她把字样的画片推到我面前,又从抽屉里抽出同样的四张,对我说:“现 在做游戏。虎吃鸡,鸡掐虫,虫嗑棒,棒打虎。我出一张,你出一张。背着出,再一起 翻过来,看谁赢,记住了?” “虎吃鸡,鸡掐虫,虫嗑棒,棒打虎。”我流利地重复一遍,故意把声音拉得长长 的。我抽出一张老虎,用手心牢牢地按在桌子上,生怕她看见。 在我的印象中,老虎最厉害。谁能抵得过它?棒能打虎,老奶奶可千万不要出 “棒”。万一她出“棒”怎么办,我的老虎不就没命了吗? 这样想着,我真想把它抽回来,再换上“虫”。让虫去嗑老奶奶的“棒”。可她出 的若是鸡呢?我的“虫”不也就完了么? 越想越着急。我的头都出汗了。 “奶奶查五个数,查到五时,一起翻。” “一、二、三、四、五!” 我们一齐翻过来了。她押的是虫,我押的是虎。这怎么算呢? “虎吃虫!” “虫搔虎!虫蹦到老虎的屁股上,摸得它直叫唤。” “才不是呢!虫子那么小,老虎一脚就能把它踩死!” “瞎说!虫子灵巧,老虎可踩不着它。”她眨着眼睛,好像在气我。 “灵巧个屁吧。我见鸡要掐它时,它吓得跟小耗子见猫似的。”不知不觉,我的泪 流出来了。 她也淌了泪,是因为笑。 “下雨了,雨哗哗,哗哗的雨呀流不停。填满了鼻沟沟,浇湿了小脸蛋。”奶奶用 手指弹着桌子,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 我止住了哭,也编排她:“眍搂眼,尖鼻子,长长的下巴肥肥的耳。白了毛还要穿 裙子,开朵喇叭花呀,还是个臭黑的!” 她啧啧着嘴,搂着我笑了。我就把嘴贴到她耳朵旁,讲述我心中的秘密。 从这天起,我开始跟奶奶认字了。她每天教我五个,第二天去就考。着答不对,是 绝对不准许吃蚕豆、嗑瓜子的。 太阳贴着山下去了,天色渐晚。猴姥的大脚片子又在院中响了。鬼和神的故事对我 已经失去了魔力。她们在厨房里讲,我就躺在被垛上,望着房梁,默念着白天学过的字, 用手指比划着:“马、牛、羊、猪、狗。”…… 猪,猪字太难写了!怪不得猪那么讨人嫌,原来它的字也烦人哪。 “小舅!” “干啥?” “‘猪’字怎么写?” “犬右加个‘者’。”他一边说,一边用圆珠笔写在我的手心上,然后把笔往炕里 一撇,晃晃荡荡地钻进厨房了。 神气什么?臭美!都那么大了,写个“猪”字也值得这么着?我想着,气得在“猪” 字上打了一下。这一下,倒使我记住了它。 我四仰八叉躺着,望着房梁,听着猴姥的说话声,不由想起了那天我跟姥姥说的话: “姥姥,猴姥真埋汰。耳窝全是泥,大黄门牙也恶心人。” “什么都说,可不叫她听见伤心。她早先可不是这个样儿。” “早先她干净?” “是了。光光溜溜的,别说虮子花,就连个灰星儿都不沾。” “那她现在咋这样?” “就打小日本鬼子军官逼她睡了一宿,死了几次没能成,她人呀,就成了这个样 子。” “睡觉怕啥?” “那可是丢人的事呀。你现在不懂,大了就知道了。” 小日本在漠河采金,霸占侮辱了许多人,花骨朵没开,就被风劫落了。它埋在烂泥 里,没有人再辨出它的颜色了。 十一 秋风起了。嫩嫩的苞米粒变硬了,豆角叶变黄了,柿子晒红了脸,沉甸甸的倭瓜拽 折了枝蔓。房盖上,红一块、绿一块的,晒满了胡萝卜和豆角丝。 我帮姥姥把豆角子和豌豆子摘下来,穿上线,挂在房檐下。 小燕子练习飞了。它们飞累了,就歇在电线上。燕妈妈来来去去地给它们啄食。练 硬了翅膀,它们就要跟妈妈回南方去了。燕子要回家去了。北方太寒冷,留不住它。可 是,冬天过去,雪一化,春天就来了。春天一到,燕子又飞回来了。 我可不愿意走。我要走了,就难再回来了。我要在这,陪着奶奶度过这个寒冷漫长 的冬天。我将能学会好多字,学会乘除法,学会剪窗花、做面人。有了希望,心中就舒 坦多了。我变勤快了,帮着姥姥洗碗、剁鸡食、采猪菜。在做所有这些活的时候,我都 在想:干完活就去奶奶那,快干、快干! 秋天过得太快了。土豆起完了,苞米叶子黄了,干巴了。蚂蚱越来越少,就连鸡也 不爱下蛋了。早晨起来,还能望见白花花的霜。 姥姥到供销社买了每人两块的月饼,八月十五到了。家里提前圈鸡、喂猪、做饭。 晚饭时,我只喝了小半碗粥。我要攒着肚子,吃月饼。整整一年没有见过它了。 我坐在大门口,盼啊,盼啊,夜幕低垂了,月亮在山坳里不停地拱啊,终于拱出了 一点,金黄色的、细长的、像是棵豆芽的月亮边。 我乐得一蹦老高,飞快地跑去告诉他们。 姥姥麻利地搬出桌子,把它支在院子里,端上一盘月饼,一盘柿子。姥姥说这叫供 月。秋天了,忙活了一年的人们都该歇歇了。收成了一年的东西,拿出来供供月,求得 美满吉祥。我听完姥姥的话,不由得想起了在家过八月十五时,与小朋友一起看月亮, 边嚼月饼边哼歌谣:“蛤蟆蛤蟆气鼓,气到八月十五。杀猪、宰羊,气得蛤摸直哭。” 我唱给姥姥听,她笑得直揉肚子。我想,别的地方过八月十五一定很热闹吧!杀猪、 宰羊,搞得多隆重。我马上想到了老奶奶,谁陪她供月呢? 趁姥姥不注意,我摸块月饼,偷偷跑出去。 月亮全升起来了。它圆圆的大盘上,像是涂满了鸡蛋黄。我踩着零乱凋落的叶子, 穿过苞米地,撞进院子,打开屋门。 老奶奶正用胳膊拄着脑门,坐在桌子旁。她见了我,又像疯了一样把我抱起来,抢 了一个圈,亲得我透不过气来。 她从厨房里给我端来了月饼。那月饼是她自己做的。小小的,圆圆的,馅是青萝卜 丝和白糖。月饼印着鱼和花的花纹。 我知道,奶奶只能自己做月饼。至于为什么,我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我把自 己的月饼给她,因为买的月饼馅里有花生和芝麻。她捏了一小块,尝了好久。 我们吃完月饼,就手拉手,唱起奶奶编的歌来:“月亮升上来哟,宝宝他睡着了。 奶奶拿起绣花针,缝啊、缝啊,缝出个小鹿活鲜鲜蹦。太阳出来哟嗨,宝宝他醒来了。 奶奶打着阿欠哪,给宝宝穿上带小鹿的新衣裳哟!” 我唱着,晃着脑袋,觉得自己就是那歌中的宝宝。“出去看月亮吧。”唱累了,也 跳累了,我想出去玩。她答应着,戴上三角巾,扯着我的手,来到院里。 月亮升高了。它的左右飘着几朵灰蓝色的云。月亮里面绰绰约约的,好像有雾,有 烟。 她给我讲嫦娥奔月的故事。说是嫦娥偷吃了长生不老药,带着玉兔上月宫了。 我恨嫦娥。我想,她要是不偷吃那药,地上的人将会有许多长生不老的,包括奶奶。 她的头发全白了,牙齿也脱落了。她老了。有一天她会死的。 我伤心得直想哭。 “听着大江的水声了么?” “听到了。” “跟奶奶去江边玩玩吧。” “晚间去,不害怕?” “怕啥,大月亮呢。” 我顺从地把她的胳膊拽在肩膀上,向大江走去。 哗哗的水声,又轻又急。晚秋的江面,冷清清的一片。月光泻在江面上,像播撒了 许多金子,一跳一跳的。 她给我讲白夜。说是夏至时,在漠河,可以看到北极光。拿一片小玻璃碴,把它浸 入水中,可以看到好多色彩。 她告诉我,她的家在江那边很远很远的地方,有绿草地,有很好看很好看的木刻楞 房子。她说,她年轻时糊涂,跟着她爹糊里糊涂就走了,说着一个劲儿叹气。她还告诉 我,她年轻时是一个很好看的人。还说,她有一个傻儿子,现在在山东,是她男人带走 的。运动一到,那人胆小,扔下她一人,跑了。 她又唱歌了:又苦又涩的。唱得我听不懂。她说是他们家乡的歌。在这晚秋的江面 上,回荡着这样的声音,我打了个寒战。 她拾了好多石子,用裙子兜着。她说,她真的要给我做个漂亮的项圈。 望着大江,我忍不住淌泪了。我悄悄地淌,再偷偷地抹掉。我不愿意让奶奶看见。 十二 供月的桌子已经撤了。院子里没了水,潮乎乎,湿润润的,看来,姥姥已经洗完了 脚。我登着木墩闩好大门,定定神才进屋去。 姥姥并没睡。她盘着腿坐在炕上,好像跟谁生气了。 “野够了?她还放你回来了?怪不得呢,昨天观景(做梦)观到结婚唱戏的,可有 热闹事了呢。 “也怪不得你妈嫌你淘气,怕惹事,可不就是个让人操心的孩子! “愣站着干什么?抱屈呀?你小舅亲眼见你去的。还不上炕!” 我狠狠地瞪了舅舅一眼,脱了衣服,把它们扔在板凳上,跳上炕,扯过被子。 “睡、睡,应不应承错了?” 姥姥和我争扯着被,泪花花在眼里打转。 “供你吃,供你穿,可不供出了个小冤家!” 说着说着,声音变抽噎了,好像水流得很平稳,突然受到了阻碍似的。 我的心很难受。我光着脊梁躺到炕角贴墙的地方。想月亮。想星星。想大江。想菜 园中的蚂蚱、蝴蝶、蜻蜓和蜜蜂。想牵牛花、蚕豆、梦中的项圈。想清淡淡的月牙。我 真想变成其中的一种。 挂钟“嘀嗒嘀嗒”地响着,外面的月色多美。要是奶奶、姥爷、姥姥、小舅、猴姥 和我一起围在桌子边,边讲故事边赏月,那该多甜人。可是,我知道,在我没有去奶奶 家之前,通向她家的窄窄的小道,就是一具僵尸。现在,这具僵尸只有我一个人敢踩。 嗡嗡地叫,是蚊子。秋天的蚊子叮人可真凶。准是姥姥又先打灯、后关窗的。姥姥 可真是的,连这么简单的先后次序都记不住。她好可怜,她的柱儿死了,可她不知道。 月亮是圆的。我想,在姥爷眼里,它不是圆的。它确确实实缺一块。姥爷在干什么 呢?他一定在想柱儿。因为每逢年节,爸爸都要念叨死去的爷爷。也许姥爷正站在月下, 手里捧着几粒西瓜子吧?应该刮一阵小风,吹落姥爷眼角的泪,吹起他的一头白发。那 白头发向上一绺,拂动着,一定像团烟。让烟上天吧,化成袅袅的云。没了白发,姥爷 会年轻的。 这样想着,我爬起来,去翻装瓜子的盒子。 盒子空空的,像一个饿急了眼的大肚罗汉,空着肚子,等待吞噬一切能吃的东西。 我小心地合上它,悄悄缩在姥姥身旁。 她哭倦了,她不舍得接我,她一声不吭地躺下了。我把头伸在她胳肢窝下,抱着她 的腰。 她的皮肤这么松,这么粗,一摸就触着骨头。她也老了。这么些人都老了,我更加 相信自己在长大。 我老了会是什么样呢? 十三 中秋节过去了。天气越来越寒冷。霜花凝成了薄冰,嵌在低洼的土地上。 菜园一下子变得苍老了。枝残叶败,果坠花萎。蚂蚱不再蹦了,燕子也离开了北方。 干巴巴的豆角架上,只零星盘挂着枯草的叶片。 豆角丝晾干了,收进了仓房;胡萝卜未干透,把它请到炕头去了。 姥爷给小鸡垒了窝。它们的嫩翅膀受不了雪花和寒风的袭击。它们失去了奔跑和自 觅食物的权利。它们将要伴着干菜叶,在闷葫芦一样的窝里,度过一个漫长的冬天。 傻子的窝是小舅垒的。用烨木杆支起个架子,苫上干草,再糊上黄泥,留个口。看 上去,跟个躺倒的泥烟囱一样,别扭极了。 姥姥戴着老花镜,在炕上盘着腿,做起冬天的棉衣来。她给我安排了许多活:摘线 头、用弓子弹旧棉花、扒饭豆皮。尽管心中一百个不乐意,可我还是耐着性子做了。 难有出去的机会,走一步姥姥都要问。干完活,我就用小舅使剩的铅笔头默写奶奶 教过的字。专门预备给猴姥的卷烟纸被我独吞了。 我开始琢磨画画。画奶奶家的烟囱、她房后的牵牛花和那个紫檀木桌子。纸上满是 歪倒了的烟囱、没立体感的牵牛花、瘸了腿的桌子、呆若木鸡的燕子和尾巴跟兔子一样 短的傻子。 尽管如此,我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叠在一起,用一小块塑料布包好,藏在拌垛里。 这样,它就不怕风吹、日晒、雨淋了。我打算要带这个去看奶奶。 这样,我更精心设计一幅画了。因为姥爷给了我一张玻璃窗那样大的硬纸,让我叠 纸飞机玩。纸飞机我玩厌了,我决心在上面画一幅画,我最喜欢的。 趁姥姥去买粮的当儿,我一个人伏在炕上,飞快地动笔了。一个老奶奶,交叉着双 手仰头望着天。她的长裙曳地,自然打着旋,像一朵盛开的牵牛花。她的脸上宽下窄, 皱纹纵横,前探的下巴上的嘴紧紧地抿着。她望着天,好像在寻找什么,以至于三角巾 就要从肩头滑下去了,她的头顶是一颗小星星。 铅笔的黑色总嫌淡,我从灶坑里扒出一块木炭,涂在裙子上。古铜色的三角巾用松 树皮擦上了。星星,应该是金黄色的,绞尽脑汁,我猛然想起了豆油。豆油,黄乎乎, 粘稠稠,滴上一滴,星星准会眨眼睛的! 我马上奔到厨房,从柜里取出豆油瓶,没等稳好神,就颤巍巍地倾斜了瓶子。 不好,手怎么这么抖,油被倒出了一多半,淹灭了星星,漫了“老奶奶”一脸。 整幅画都油污了。美丽的梦想将要成为现实,竟给人当头一棒。泪水,不住地往外 涌。 就在我对着它哭泣不止的时候,猛然觉得辫子被谁揪住了,生疼生疼的。没等我反 应过来,骂声就灌进了耳朵:“败家子!我的小祖师爷呀,这点油省着吃、省着吃,倒 叫你给泼了。什么不好玩。偏偏拿这个?” 我真该死,乖乖地站在墙边,我等待着一切。不抬头,也不看地,把眼眯着。 很幸运,什么也没发生。这大大出乎我意外。 画被烧了。我只好抱着傻子,蹲在障子边。“老奶奶”被烧了。她的小星星也没了。 傻子用舌头舔着我脸上的泪,不时地拽得铁链子哗哗响。 十四 连绵几天的秋雨,更增添了寒冷和寂寞。色彩斑斓的远山被笼罩在蒙蒙的水雾之中, 闪闪烁烁的,像个躲避挨打的孩子。 天色失却了以往的纯蓝,变得灰白、惨淡。做好棉衣,又腌了咸菜和酸菜,姥姥和 小姨又忙着溜窗缝了。万事备齐,单等过冬。 我偷空去找了一次老奶奶。她瘦了许多。不用我解释,她猜到了一切。她很少跟我 讲话,只是一边干巴巴地苦笑,一边哆嗦着手给我烤毛嗑。她的手燎起了火泡。我只能 咬着嘴唇,扭过脸去。她催我回家,甚至于粗暴地把我推出门。 我走在冷得钻脚心的小路上,久久地望着那座房子。泪水模糊了视线。 秋风住了,秋雨息了。短暂的晴天后,又铺天盖地地压来一片更迅猛、寒冷的风。 狂风过后,灰云压天。接着,粘粘的雪花飞舞在空中,冬天就这样准时地来了。穿着素 洁的衣裳,带着一颗恬静安详的心。 树上结满了棉桃似的花。垄沟里积满了雪。傻子欢喜得狂吠着,搅得雪粉扑了它一 脸。雪闷下了一天一宿。第二天清晨起来,太阳出来了。我的眼前是一片银白的世界。 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只觉得像掉进了一团大气中,周围满是一色的洁白。尤其是当 我仰头望天的时候。 我想起了老奶奶讲过的故事。眼前立刻出现了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可怜的小女孩! 奶奶在做什么呢?她在睡觉,还是已经起来看雪了?我真想变成卖火柴的小女孩,也捧 着火柴盒,越过每一家门槛,在她的门前站定,深情地喊一声:“卖火柴了!” 然而,一切都不可能。我握着铁锹,在院门口堆雪人。堆得高高的,胖胖的,洁白 明艳。堆完了,就把舅舅的红钢笔水拿来,涂红嘴唇。眼睛用两块黑泥粘上。眉毛是难 描的,我使用两小根弯弯的烨树条代替。在第二场雪没到来之前,它将永远保持它安静 的风韵。 炉子里吱吱啦啦地燃着桦木拌,火墙烧得直烫手。一进去,冷气立刻消散得无影无 踪。 我使劲跺着脚上的雪。可是雪粘,它们全沾在鞋面上。我便用笤帚扫,可是那笤帚 好像刚从热锅里捞出来,一扫雪就化了。于是,棉鞋就洇湿了好大一片。姥姥忍不过要 叨叨: “新穿的棉[革兀][革拉],还抗这么糟?再下雪时,可不许出去跑。热炕头都烙不 住你。” 我也实在有些冷了。就脱了鞋,爬上炕,舒舒服服地倒下来。 窗外寒风刺耳地叫。猫冬了。我真正体会了“猫冬”的含义。一家人围在炕上,讲 着讲着话就要打瞌睡。厨房里蒸汽弥漫,熬猪食的气味,呛得人头直晕。火墙上搭满了 棉胶鞋和臭鞋垫,肮脏而别扭。没有比这更腻味的了。尤其是当我怀着心事的时候,看 着什么都心烦。我时常跟姥姥顶嘴,时常跟小姨使气。 天无绝人之路。就在这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我猛然有了一个新发现,而且这发现很 快就使我有了新主意。 那一次我去仓房给鸡抓草籽,看见二层格的零碎东西间,有一个竹笼。我搬来板凳, 又在板凳上加个木墩,好不容易爬上去,取下那个宝贝。 捕鸟,趴在雪地上,看着鸟围着笼子转,我可以把它放在苞米地里,这样,奶奶在 窗里就可望见我了。 我把“滚笼”别上谷穗,兴高采烈地拎它回屋去。把捕鸟的事告诉姥姥。她有些不 耐烦,对我说:“逮去吧,逮去吧。下黑可别喊肚子疼,冰天冻地的。” 这一次,我痛快地答应了。而且抑制不住地笑了。 像是只自由的鸟,我又找到了飞翔的天地。 十五 苞米地一片洁白。枯黄干巴的叶子已被雪蒙在下面,只有零星的秆还戳在那,一动 不动。 我把笼放在离我十多米远的地方,趴在松软的雪地上。 两个老人同时在注意我。一个是姥姥,一个是奶奶。她们都站在窗下。姥姥从东窗 监视我,奶奶从南自端详我。 如果捕到雀,我首先要侧过头,冲奶奶的方向甜甜地一笑。 捕鸟是很有乐趣的。“大家贼”很奸,它从不入笼;家雀也很鬼,它能站在旁边偷 吃好些谷粒,而从容飞走。唯有那些灰黑的、红脑门的山雀,一来就会被擒住。 它们自然知道被擒住是件冤屈事。它们就蹦啊、扑啊,想冲出笼子。最后,有的连 头都撞出血了。一看见这样,我就会想起套着锁链的傻子。不管我怎么喜欢它们,还是 把笼门打开,让它们自由地飞走。 提着空笼子去,又提着空笼子回来。姥姥直嚷今年的山雀少。可我却觉得,在我的 周围,飞翔着许多鸟。虽然见不着老奶奶,可我能望见窗前的黑影,望见烟囱上袅袅的 炊烟。我相信奶奶还活着。 雪人被第二场暴风雪摧毁了。笼子还是空的。 转眼间,腊月到了。家里忙着过年,刷墙、蒸年干粮、买年画、宰猪。年干粮要蒸 好多种。有花卷、豆包、糖三角、菜包、馒头。蒸馒头时,用模子扣花。把面和得硬硬 的,塞到空隙地方,然后翻过来,用力一磕,面就平平稳稳地掉下来了。有鲤鱼的形状, 也有荷花、小鱼、公鸡的形态,惟妙惟肖。 我每次都要跟着忙得满头大汗。 这是腊月二十三,过小年。这天要请小姨对象的父母来,会亲家。 一大早,小姨就把我喊起来,给我换上干净衣裳,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刀切似的。 二十三,送灶门爷。按风俗得包饺子。猴姥来帮着忙乎。等到太阳升高,玻璃窗上 的霜花化成细密密的水珠的时候,菜码弄好了。 小姨的对象偕同父母上门了。他们带来了两个大包。全是给小姨的东西。姥姥乐得 合不拢嘴。猴姥扯出花头巾在头上比划着,和她那黑红的脸庞一衬,简直跟个花脸蘑菇 一样。 快要吃饭的时候,姥爷才回来。他的胡子上挂满了霜花。他不住地搓手,红着脸, 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大圆桌上摆满了菜。大家说说笑笑,分别谦让地就座了。姥姥抱着我,不时地往我 碟子里夹菜。 我吃得很少。我感到这热闹很不协调。我想老奶奶,想吃蚕豆和毛嗑。我脱身下来, 谎称吃饱了,溜到炕边去玩。见没有人注意,便一个人走出院子。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老奶奶的屋里。 我们搂在一起,把漫长时间积攒下的思恋、愁苦的情绪,化作汩汩泪水,交糅倾诉 在一起。没有肉,我们包的素馅饺子。也许是极度兴奋的缘故吧,她两颊通红,不住地 捶着胸口。 煮饺子了!我蹲在灶门前,念那首在家时爸爸教过的词:“灶门爷,本姓张,骑着 马,挎着枪。上天言好事,下地降吉祥。” 她默默地重复了后一句,闭了一下双眼,又睁开,朝我努着嘴笑了。 她跟我讲我捕鸟时趴在雪地的情形。她说我跟个小精灵似的。她还考了我学过的字, 我获得了一个亲吻。 我告诉她,家里正在会亲家。当然,也讲了爸爸来信要我回去的事。 “回去?什么时候?” “要我过了年就走。” “过了年……就走吗?” “我不走,可偏要我走。”我不肯直说,我留在这,是因为有她。 “不能坐船了。”她惆怅地说。 “坐大客。跟大闷罐似的。” 她无力地“咳”了一声。 这一天,我学会了一首歌:“啊,似花还是非花,压弯了雪球花树的枝权。啊,似 梦还是非梦,使我把头垂下 我虽然不理解歌词的意思,却觉得那曲调很感染人,唱着唱着,不觉眼睛就潮湿了。 临走时,她把我用过的识字课本用红绸子系在一起,又给我梳了头。走出去好远, 她又把我叫回来,亲手给我戴上那个梦中的项圈:它是由一条粉丝带相缀成的。每块石 子都拦腰紧紧地系一圈,石子与石子之间只有黄豆那样大的空隙。我觉得胸前沉甸甸的。 脖子勒得生疼。好沉重啊。 左手拎着识字课本,右手托着项圈,我歪歪扭扭地跑回家,用雪把它们埋在夏季做 泥人的地方。埋完,蹬上拌子垛,我见老奶奶还站在那,手里扬着古铜色的头巾。 十六 腊月二十八了。春节就要来临。家里忙得翻了天。姥姥赶着给我做新鞋,小舅在糊 灯笼。我简直成了监督官,这瞅瞅,那转转。 “他李婶,他李婶。”突然猴姥风急风火地踹着门进来了,“东头的老苏联死了!” 她说得那样吓人,脸全变了色。 “咋?”姥姥吓得扎破了手指,血直往外淌。 “是老奶奶么,是穿黑裙子的老奶奶么?” 我急了。 “是。躺在炕上死的。一个人,孤零零的。唉。这几天,我见她的烟囱不冒烟,就 犯寻思,偷着扒窗一看,可不就死了!”她落泪了。 怎么会呢,我的老奶奶怎么会死呢?该死的猴姥,凭什么乱诅咒人?“造谣精!大 黄牙!黑耳窝!”我骂着,一脚踢开门跑出去。 奶奶一定在家等着我,一定。穿着长长的黑裙子,戴着古铜色三角巾,凹陷着蓝蓝 的眼睛,紧抿着嘴巴。她说不定正在为我烤毛嗑、煮蚕豆呢。 “奶奶!奶奶!”我进了屋,站着。 奶奶静静地躺在那,睁着眼,一动不动。她的枕边散着许多卡片和毛嗑。她依然穿 着黑裙子,古铜色的三角巾围在脖子上,头梳得很光、很利索的。她在睡觉、在睡觉, 别喊她。奶奶剥蚕豆剥累了,让她歇一歇吧。我坐在板凳上,呆呆地想。 姥姥和猴姥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们又是怎样把我弄回了家,我一无所知。我只是 想睡,想毛嗑、蚕豆,想她的那双眼睛。 迷迷糊糊中,听姥姥和猴姥在说话。 “老苏联也上年纪了,倒属喜丧。可她死了连眼都闭不上,我揉了半天。你说怪不 怪?” 这是猴姥的声音。 “死前没见着那男人和健儿子,觉着不安生吧?”姥姥分明在掉眼泪了。 “八成是。死人想谁,谁就能让她的眼睛闭上,总不能让她睁着眼入土啊。” 老奶奶会是想那个山东男人么?我不信。奶奶心中只有我。我会让她的眼睛闭上的。 可我不愿意。奶奶睁着眼睛多好看,闭了,就醒不过来了。我想这样说,可是觉得浑身 没劲,就又睡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我强睁着涩涩的眼睛呆呆地望着房梁。我觉得自己连翻身的力气都没 有了。我咬紧牙爬起来,一步一摇晃晃悠悠地飘出屋子。太阳还未落山,雪地一片银白。 一群雀儿飞过头顶,留下一片吱吱喳喳的叫声。 跑到老奶奶家门前,我拉开门,不由得浑身直打哆嗦。我想起了许许多多这样的时 刻,奶奶笑着走过来迎接我,往我的嘴里塞着蚕豆。可现在,老奶奶为什么不过来呢? 日头都要落山了,她还在睡,还要睡到什么时候呢? 我怔怔地挨到她面前。抻了一下像喇叭花一样的裙子,又腾地缩回手,蜂子蜇了似 的直直盯着她的眼睛。 老奶奶不看我了,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亮儿,她在看房梁。房梁上有什么呢?一只 小蜘蛛从那里扯下一根丝,紧张地摇摆着。 门吱吱呀呀地开了,是姥姥轻轻地走来了。她默默地站了一会,扳住我的肩头,她 好像要跟我说好多话,可过了半天,她才努个嘴:“灯儿……合上老奶奶的眼睛,让她 享福去吧。” 我忽然觉得,老奶奶这样睁着眼睛是让人害怕。我又想了想,走上前,轻轻地合上 了她的眼睛。 她合着眼安详地睡了。满屋听不见一丝声响,蜘蛛怯怯地收回丝,一滚一滚地上房 梁了。 夕阳的斜晖浓浓地抹在玻璃窗上,金黄金黄的。 十七 老奶奶永远地睡了。她的房子永远上了锁,烟囱也永远不会冒烟了。冬天,苦闷的 冬天,我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几岁。 清明节的前一天,舅舅收到了一封信,是妈妈写来的。信上说:家里的人都很想我, 有的时候都想哭了,让我尽快回去…… 我也的确想离开这里了。 清明,是传说中的“鬼节”。这天,姥姥早早就起来煮了半锅鸡蛋,一个个地把它 们捞到凉水盆里,然后再涂上红钢笔水。姥姥一条胳膊挽着篮子,一只手牵着我,向坟 地走去。 时值初春,大江轰轰地跑着冰排,大地又拱出了嫩嫩的草芽。阳光明媚地照着山水 田地。 姥姥领我来到一座老坟面前,摆上一碗菜,一碟鸡蛋,用石头压了几张纸钱。她跪 下去,低低地说了几句什么。我知道,这是姥姥母亲的坟。 坟地的人很多,人们来来往往的,只听得见轻微的脚步声。我多么想给老奶奶的坟 上供一点东西啊,因为老奶奶的面前没有一个亲人。我转过身,朝着坟地最边缘的、无 碑的新坟走去。 坟边上长着一排小杉树。坟边,开满了金黄金黄的野花,一眼望去,好像老天撒下 的星星。 走到那儿,定眼瞅坟时,我呆了:坟新薅了草,小馒头和红皮鸡蛋排列整齐地摊在 坟头;坟顶,压着厚厚的纸钱。 我听见身后响起了脚步声。我回过头,是姥姥,她在望着我,也在望着奶奶的坟, 她的脸绷得紧紧的,抽搐得像个干皱的核桃,忽然,核桃变大了,她那干巴巴的眼睛里 有了莹莹的亮色,水汪汪地闪着。 我只觉得鼻子酸酸的,心里也像浮游着许多小蝌蚪。我抽抽噎噎地奔过去,紧紧地 搂住姥姥…… 十八 大轮船拉笛了,起锚了。船身在慢吞吞地动了。我背着打着补丁的黄帆布背兜,把 着栏杆,默默地向岸上招手。 再见了,姥爷,让我永远为你保存心中的秘密吧,虽然你从不曾这样吩咐我。再见 了,猴姥,不能从她的肚子里往外掏故事了。再见了,小舅,别忘了把傻子从锁链上解 救出来。再见了,小姨,祝你顺利生个可爱的娃娃,给她纯真与活泼。再见了,北极村, 我苦涩而清香的童年摇篮! 让自由之子、这曾经让我羡慕和感动得落了泪的黑龙江,挟同我的思恋、我的梦幻、 我的牵牛花、蚕豆、小泥人、项圈、课本、滚笼、星星、白云、晚霞、菜园,一起奔涌 到新生活的彼岸吧! 船加速了。江水拍打着船舷,奏出一曲低沉而雄浑的乐曲,像奶奶教我唱过的那首 歌:“啊,似花还是非花,压弯了雪球花树的枝权。啊,似梦还是非梦,使我把头垂下 我忍不住又往岸上望了一眼: 黄的!脖子上拖着铁链的狗,是傻子!它骏马般地穿过人流,掠过沙滩,又猛虎下 山似的跃进江里。 它凫着水,踩出一道晶莹的浪花。它就要游到船边了。它分明听见了我的呼喊。它 张了一下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它在下沉,就在这下沉的一瞬间,我望到了它那双眼 睛:亮得出奇、亮得出奇,就像是两道电光! 它带着沉重的锁链,带着仅仅因为咬了一个人而被终生束缚的怨恨,更带着它没有 消泯的天质和对一个幼小孩子的忠诚,回到了黑龙江的怀抱。 我默默地摘下书兜,我要把五彩的项圈留给傻子。我掏着,翻着,竟然没有找到。 怎么会没有呢? 我把五彩的项圈丢失了! 那美丽的、我心爱的东西,丢在北极村了! 我的眼前一阵晕眩:粉的、红的、金的、绿的、蓝的、紫的、灰的、白的,这不是 水中的玻璃碴发出的光吗? 这不是北极光吗?这不是奶奶在中秋之夜讲过的北极光吗?它怎么提前出现了呢? 它也该出现了! 1984年9月于黑龙江塔河 (全文完) 【“文学视界”(http://wxsj.yeah.net)扫描校对】 13/10/2005 房子好过男人的十个理由
房子好过男人的十个理由
房子比男人单纯--它就是一套房子,不是别的什么,从不自命不凡地证明它和别的房子有什么不同。
房子比男人诚实--它从来不会花言巧语,不会伪装,对它不用像对男人,必须从其言行中分析他究竟是头狼还是头羊。
房子比男人忠心--打开门的一刹那,它永远是你早上离开的样子,不会像男人,早上还情意绵绵,夜晚眼神就盯上了别的漂亮美眉。
房子比男人好对付--爱怎么打扮它就怎么打扮,天天新花样也没意见,五天不打扫也随便,从头到脚给它挂满蛛网也不声不响。
房子比男人坚强--你爱上别人、丢了工作、亏了股票、倒了霉,房子照旧淡定,男人难保不暴跳如雷,他们会嫉妒,会猜疑,会恐惧,会溜走。
房子比男人痴情--它是你的就是你的,不必担心背叛,倒是你哪天厌倦了卖掉它,它也无怨无悔,真是俗话说的“被卖了还替人数票子”。
房子比男人开朗--哪怕你迷失自己,不愿归家,它仍旧耐心等待,永远敞开怀抱欢迎你的归来。就算甩了它,也一点不用担心它会纠缠不清。
房子比男人有安全感--只要你愿意,它就永永远远属于你一个,任何人也抢不走。它永远像你等待男人那样深情地等待着你,而且不用提心吊胆被它占了便宜!
房子比男人保值--只要你买它的时候够年轻,就可以用足70年,而且九成九会增值,尤为可爱的是身价提高了也不会嫌弃你,更加不需要担心它包二奶。
最后一点,女人喜欢男人高高大大,毋庸置疑,房子在这一点上又百分百符合条件,任何天花板都可俯视男人!
来源:千龙新闻网 08/10/2005 竟无浮生半日闲——盘点十一假期前发愁,漫漫七日怎生打发?
日子近了,平时散落在犄角旮旯的朋友一个个通过短信现身——人以群分,我的朋友都青睐不会打扰别人日常安排的联系方式。大学之后的十年寒窗仅余这么三五知己,素来疏懒,三月半载确认一下对方尚在人世,真成了“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有时想着,我们这些人都既笨又懒:没有火眼金睛识人,只相信人不如旧;也懒得在茫茫间求得意外的缘分,把一切交给时间安排。
今天上班了,七天晃悠过去,没看一本书,一张碟,连号称“行散”的饭后溜达也没能如愿。奇怪,就是把自己挤兑得竟无浮生半日闲。
朋友甲:一日半;
男朋友:两日余;
朋友乙丙:半日;
老爹老妈:两日。
朋友丁:半日又半。
04/10/2005 :)))症状:
第一,洗衣机下水管。第二,大厦入口。第三,我的键盘。第四,相信就是愿意相信。第五,美好的祝福是魔咒,一旦想到,就会实现,也许是在浩瀚洪荒的某个角落,以我所不了解的形式运行不殆。
「 剎 那 」 ,梵 語 ksana ,佛 學 著 作 之 中 , 有 說 一 彈 指 頃 ( 頃 即 短 時 間 ) 有 六 十 剎 那 , 又 有 謂 一 念 有 九 十 剎 那 , 一 剎 那 有 九 百 生 滅 ( 生 即 發 生 , 滅 即 消 滅 ) 。一 昼 夜 是 三 千 二 百 八 十 二 万 刹 那 。在每个刹那间发生了什么,泯灭了什么,也许是一个微笑漾开,也许是一个可能性诞生,也许有的人获得了自己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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